她又在灯旁边放了一杯水。水是早上刚烧开的,倒在白瓷杯子里,热气还往上冒,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,袅袅地升上去,飘到半空中就散了。她蹲下来,把椅子拉出来。那把椅子是老式的木头椅子,靠背直直的,坐上去不太舒服,但奶奶最喜欢坐这把椅子。夏天的时候,奶奶把这把椅子搬到枣树底下,坐在那儿乘凉,手里摇着蒲扇,嘴里哼着老歌。冬天的时候,奶奶把这把椅子拉到炉子边上,坐在那儿烤火,看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李平凡把椅子摆在油灯旁边,椅子面朝着炕的方向,像是有人坐在这儿,看着炕上睡觉的人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盏灯、那杯水、那把椅子,看了很久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终于出了声。声音不大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每个字都是稳的。
“奶奶,您累了就坐坐,渴了就喝水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的眼泪差点没掉下来。她使劲忍着,嘴唇咬得发白,硬是把那波涌上来的眼泪又咽了回去。她站在东屋里,站在奶奶生前睡过的炕边,站在奶奶坐了一辈子的椅子旁边,站了很久。
院子的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苟一铎和林慕白守在院子里,等着送魂的时辰。送魂要到后半夜,凌晨三点左右,那是阴阳交替的时候,魂最容易走。现在还早,刚吃过早饭,太阳才升到枣树梢头。但他们不敢离开,一步都不敢。他们怕万一奶奶回来了,院子里没人接,奶奶会觉得家里人不惦记她了。
苟一铎站在枣树底下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子。枝子上头还挂着几颗干透了的老枣,黑红黑红的,在风里晃晃悠悠的,就是不掉下来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奶奶以前每年秋天都打枣,打下来晾在盖帘上,晒干了留着冬天煮粥喝。”
林慕白站在他旁边,也仰着头看着那些枣。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说话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吹得枣树枝子咔嚓咔嚓地响。远处有人在放羊,羊叫声咩咩的,隔着一片地传过来,听着模模糊糊的。
“你说,奶奶现在到哪儿了?”林慕白忽然问了一句。
苟一铎想了想,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在路上。”
林慕白没有再问。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雪。
雪化了大半了,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和黑褐色的泥土。
有几个地方已经能看见青色的草芽了,细细的,尖尖的,从土里钻出来,顶着一点点的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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