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四日晚上,李砚到达了熙和医院。
熙和医院在禅城市郊,周围是农田和工厂。医院不大,只有三栋楼——门诊楼、住院部、行政楼。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有些剥落了,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。门口的招牌上写着“熙和医院”四个字,其中“医”字的灯管坏了,晚上不亮,远远看去像“熙和院”。院子里停着几辆救护车,车灯关着,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灰,看得出很久没有出过车。
他被安排在一间单人病房里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个床头柜,一把椅子。窗户有铁栏杆——不是防盗,是防止病人逃跑。床单是白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折成了医院特有的那种三角形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,杯子上印着一个红色的十字。墙上的漆有些起皮,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,形状像一朵云。
护士给他做了术前准备。剃毛。消毒。插尿管。她的动作熟练而冷漠,像在流水线上处理一件产品。她没有看他的脸,只看着他身体上需要处理的部分。她的手很冷,橡胶手套摩擦他的皮肤,发出吱吱的声音。然后她给他注射了一针“镇静剂”。李砚知道那不是镇静剂。那是肌肉松弛剂的前体药物。注射之后,他会逐渐失去行动能力,但意识保持清醒。就像若棠一样。
药物开始起作用。手指先麻木了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握紧了胸口的吊坠。他不能松手。他死了也不能松手。若棠在他胸口。他要带着她一起走。他想起若棠的最后一条短信。他在心里说:“若棠,我没有再找一个天使。因为你就是我的天使。从始至终,只有你一个。我去找你。你等我。”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那是一个笑容。很小,很淡,但很真。
然后手腕麻木了。然后手臂麻木了。然后肩膀麻木了。他的身体像一台被逐渐断电的机器,从四肢开始,向核心蔓延。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浅而急促,因为肋间肌也被药物影响了。但他还清醒着。完全清醒。
他转过头,看着床头柜上的手机。那是他最后一件没有被收走的个人物品。他用还能活动的手指,艰难地拿起手机。手指不听使唤,像五根灌了铅的香肠,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握住手机。他打开备忘录,开始打字。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中写字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但光标不走,字母跳出来又消失,消失又跳出来。他的指尖在屏幕上留下一道道湿痕——不是汗水,是他的眼泪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,也许是一分钟前,也许是十分钟前,他的面部肌肉已经不受控制了,他感觉不到自己的眼泪。
…。。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,非本站所为,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,不代表本站立场,请谨慎阅读。
Copyright © 2020 五八书阁 All Rights Reserved.k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