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香气初闻时极淡,淡到几乎辨不出是何等馨息。
可那淡意不过一息,便有温润的暖意缓缓漫上来,像活物一般,袅袅地笼住了半间厅堂。
满座的嘈杂声忽然低了下去。
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那几个世家公子,此刻面面相觑,面上的戏谑笑意来不及收去,便僵住了。
众人不约而同地偏过头去寻那香气的来处,深深一吸,又缓缓吐出来,竟似舍不得将那气息尽数呼出一般。
裴知衡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。
他循着那香气偏过头去,目光落在香案前那道纤秀的身影上。
她低着头,细眉低垂,侧脸映着博山炉里升起的白烟,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。
他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调香的样子。
他只知道她是乡野里接回来的,总听人说她不懂规矩、举止粗鄙。
母亲每每提起她,总说“出身差了些”;许娇也常皱着眉道“姐姐又惹伯母不高兴了”。
这些话他听了两年,听得多了,便成了定案,再不曾翻过。
他从没想过要亲眼去看一看,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有一回他下值回来,看见她在院子里摆弄一盆花。
那时天色将暗,她蹲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低着头在往花盆里添土。
她的袖口挽到了肘弯,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手臂,上头沾了一点泥。
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大约是没想到他会从那条路走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,随即弯了弯眉眼,像是想喊他。
但他那时只扫了一眼便走了,连那花是什么颜色、什么品种都没有去看。
他从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。
此刻裴知衡却似忽然醒过神来一般,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对许岁宁怀着这许多偏见。
他总先入为主地认定她粗鄙不堪,只凭许娇与母亲几句言语,便定了她的错处,从不肯多走一步去亲眼看看。
可能制出这般香的人,能粗鄙到哪去呢?
裴知衡张了张嘴,想开口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沈凝烟站在香案另一侧,此刻也正定定地望着那只博山炉。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香气,闭眼品味了片刻,再睁眼时,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许岁宁面上,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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