靳川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孟庆山忽然笑了,那是一种释然的、苦涩的、终于等到了的笑。
他慢慢靠在椅背上,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抽走了,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“这一天……还是来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目光变得涣散,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,“你长得真像你父亲,尤其是那双眼睛。二十年前,你父亲站在我面前的时候,也是这个眼神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是在对自己说话:“你父亲,靳怀远……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他。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,我们一起扛过枪,一起蹲过战壕,一起出生入死。他救过我的命,我这条命是他从战场上背回来的。”
“可是他不给我活路。”孟庆山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起来,手指抓着桌沿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“他查到了那批货,知道了那笔钱,我跪下来求他,我说我只做这一次,我全家老小等着这笔钱救命,我求他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,放我一马。可他怎么说?他说国法不容私情,说必须上报,说让我自己去自首,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靳川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声音近乎嘶吼:“他要逼死我!他为了他所谓的国家大义,要逼死他最好的兄弟!我怎么办?我除了杀他,我还能怎么办?!”
靳川看着孟庆山,那张和父亲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所以你就杀了他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孟庆山的心里,“你杀了一个把你当兄弟的人,你杀了一个在战场上救过你命的人,你杀了一个跪下来求你自首就可以保住性命的人。你杀了他,然后心安理得地活了二十年,住着大宅子,花着黑钱,儿孙满堂。”
孟庆山的嘴唇哆嗦着,他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涌上一股恐惧:“我的儿子和侄子们呢?宪成、宪邦、宪忠、宪武,宪文,他们在哪?”
靳川看着他,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死光了。一个接一个,一个不剩。”
孟庆山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。
他的眼睛瞪得滚圆,嘴巴张着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,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绸缎睡衣上,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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