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不都是摔着摔着,就坐稳了。”阿诚想想,便松了劲。知远果然往旁边一歪,小手在席子上撑了撑,没倒。阿诚高兴得不行,说:“凌叔,你看。”凌锋笑:“看见了。你儿子,硬气。”兰芳在旁也笑。那一家三口,在桂树下,像这春天最和暖的一角。
这春上,方未又来信。说云岩完小已开始教英语。学校没有录音机,孩子们只能跟着他念。他问凌锋,能不能弄台旧的。凌锋便去城里的旧货市场,淘了台能用的“燕舞”牌。又买了几盒磁带。陈岳说:“这玩意,我当年在部队见过。放军歌,能把雪都震下来。”凌锋说:“那是你们声音大。”陈岳笑。韩锋说:“要不要再添几节电池?山里没电。”凌锋说:“对。得多备。”他把东西装了箱,又让叶川写了几个英文单词在纸壳上,说这样显眼。方未后来回信说,孩子们围着那录音机,像看宝贝。第一课,放的是《ABC》。一群孩子跟着唱,调子跑到山那边。凌锋读信,像真听见那歌。他想象那间灰砖房,那扇漏风的窗,那几十张仰着的小脸。窗外的梨花大概正好开,白得像雪。这山里的春天,和江海一样,都到了。
四月中,阿诚回了趟母校。不是去打架,是去给毕业班讲了几句。他说,自己从前是巷子里最不起眼的孩子,如今当了爹,还在学堂教拳。他让那些孩子别怕,说只要肯站直,就没人能把你按到地里去。凌锋听说,问:“学校请你去的?”阿诚说:“是。老师说我算个典型。”凌锋说:“什么典型?浪子回头?”阿诚笑:“也不算浪子。就是混过。”凌锋说:“你能去,就是给这巷子争脸。”阿诚说:“我去了,更觉着,是这巷子把我从泥里拔出来的。”他说得平静,可那分量,极重。凌锋没接话,只拍了拍他的肩。那肩膀,早不是当年那个被人堵在校门口时会发抖的肩膀了。
春末,叶川的小店外多了把旧藤椅。那藤椅是周婶家不要的。叶川修了修,摆在门口。午后太阳好,他便坐那儿,眯一会儿。有孩子来,他也不起,只说:“自己看。别把雪糕滴在书上。”孩子们便真轻手轻脚。有回凌锋去,见叶川在藤椅上睡着了,一只猫卧在他脚边。阳光从店檐斜下,把他半个身子照得暖黄。凌锋没出声,只拿过墙边的鸡毛掸子,把柜台上的浮灰轻轻扫了。那猫睁眼看了他一下,又把头埋回爪里。凌锋想,这巷子,连猫都睡进了太平里。
这年,韩锋又起了个念头。他说要在巷口搭个“免费茶摊”。不为别的,给环卫、快递、送孩子上学的路人,都备口热茶。凌锋说:“这好事。我让叶川写个牌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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