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到伦敦的时候,它的作者顾恺之——如果他在天有灵——会怎么想?”
“那些贝宁青铜器,1897年,英军远征贝宁王国,烧毁了王宫,掠走了数千件青铜器。大英博物馆现在藏的那批,就是那批战利品的一部分。还有命运三女神雕像,埃尔金勋爵在1801年到1805年间,从帕特农神庙的墙上锯下来的。锯下来的。你想想这个画面——一个人拿着一把锯子,站在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建筑面前,把它的浮雕一块一块地锯下来,装上船,运到伦敦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些东西到了大英博物馆之后,叫‘藏品’。被拿走的时候,叫什么?叫‘战利品’。叫‘礼物’。叫‘捐赠’。叫‘考古探险的重要发现’。从来都不叫‘偷’。”
他把身体重新靠回太师椅的椅背上,那五度的前倾角度消失了,他的气场又从决策者的锋利回到了深夜闲聊的松弛。
但刚才那段话造成的振动还在空气中回荡,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后,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,很久很久都没有消散。
“你说我们的舆论位置不利。”东边的老者最后说了一句,声音已经彻底回到了那种不急不躁的、带着一点沙哑的温和语调,“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利。”
他看着对面的人,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,那是一种比笑更复杂、更沉重、也更笃定的东西——一个经历过足够多历史的人,在判断力上对自己拥有的那种绝对自信!
“那些东西,本来就是从天而降的。从天而降的东西,怎么能算是被偷呢?”
这句话说完,房间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台灯的低频嗡嗡声在沉默中被放大了无数倍,变成了一种背景性的、包裹性的白色噪音,像远方的海潮,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这个安静的房间的墙壁。
窗台上那两盆文竹的影子在窗玻璃上微微晃动着,影子与影子之间相互交叠又分开,分开又交叠,像两个在纸上缓慢移动的墨点,在画着一幅没有人看得懂的抽象画。
西边的老者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眼镜,但没有戴上,只是拿在手里,用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镜腿上的金属铰链,那个细小的咔嗒声在沉默中一格一格地响着,像一个正在走动的时钟。
下一秒,他戴上了眼镜说:“你今天这个说法,要传出去,那些鹰国人恐怕要睡不着了。”
“他们早就睡不着了。”他说,“不差我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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