腾冲国家墓园的松柏在晨雾里站成三千个沉默的兵。天还没亮透,林凡已经站在墓园入口的石阶上,背对着满山白塔,面前是一排折叠椅和三家电视台的摄像机。深秋的云南早晨气温只有八度,他穿了一件黑色中山装,没打领带。左胸口袋里揣着两样东西——林守拙的怀表,和王猛那枚褪色的机械厂厂徽。
发布会定在上午九点。八点四十分,墓园外面已经停满了车。秦雪从《南方周末》叫来的记者架起了长焦镜头,央视新闻频道的转播车停在墓园门口,车顶卫星天线在晨风里微微颤抖。王猛带着老曹和四个安保守在入口,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,像四块被冻住的石头。
“老林。”王猛走到林凡身后,把一瓶热的矿泉水递给他,“来了好多人。除了你请的,还有十几家没请的媒体。门口有个日本《读卖新闻》的记者,老曹查了他的证件,是真的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“还有个事。”王猛压低了声音,“陈铮刚才打电话来,说旭化成的律师团队昨天晚上飞到了昆明。今天早上他们向腾冲市法院提交了一份保全申请——要求对矿洞资料进行‘证据保全’,理由是专利纠纷。法院没批,但材料已经递上去了。”
林凡没有回答。他把矿泉水瓶盖拧开,喝了一口。热的,但水流过喉咙的时候还是带出一股凉意——不是水凉,是体温在水温之上。他想起矿洞里罐头盒底下那层烧灼痕迹,林守拙用营火加热反应,用洞顶滴水冷凝回流。没有恒温设备,没有纯净试剂,但他在罐头盒里合成出了11%收率的“樱”化合物。六十年前的11%。今天有人想用一纸保全申请,把那11%也变成他们的。
“不碍事。”林凡把水瓶递给王猛,“法院没批就说明还有时间。”
八点五十分,陈嘉禾校长到了。她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走到林凡面前,递给他一个信封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北师大教育系全体教授联名的一封信。”陈嘉禾说,“昨晚我打电话跟他们说了今天发布会的事。老教授们连夜写的。信上说——‘教育之道不在术而在心,配方之事不在利而在义。林守拙烈士以性命护资料,其后人以公心开药方,此乃教育者应有之格局。’”
林凡把信封接过来,没有打开。信封上写着二十几个名字,第一个名字他认识——北师大教育系的老主任,退休十年了,今年八十一岁。他用手写体签了自己的名字,签得很慢,每个笔画都在纸上压出了凹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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