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是你的对手。”
“你是辩护律师。对面那个是我。我们本来就是对手。”她又夹了一片毛肚放进他碗里,这一次没有看他,“不过现在,你同时是别的身份。”
“什么身份?”
“自己想。”
陆时衍没有想。他拿起筷子,把那片毛肚夹起来,蘸了蘸油碟,放进嘴里。毛肚的脆,蒜泥的辛辣,香油的醇厚,在舌尖上依次炸开,像一组精心编排的证据链,每一条都恰到好处。
火锅的热气把他们包围,所有的往事被一锅沸汤煮成了暖流。她这一生吃过太多苦,习惯用冷脸和硬脊梁去扛。可今晚坐在这间破旧的火锅店里,她忽然觉得那些苦都变成了汤底——滚过的、熬过的、化了又重新结了块的所有过往,似乎就是为了成就此刻这顿沸腾的夜晚。
她举起面前的茶杯——这家店不卖饮料,只卖一种自己煮的老鹰茶,茶汤黑得像酱油,喝进嘴里有一股焦糊的米香味。她冲他举了一下杯子。陆时衍会意,也举起来。
“敬什么?”他问。
苏砚想了想。
“敬这锅汤。煮了三十年,还没凉。”
两只搪瓷茶杯碰在一起,声音闷闷的,像两截老木头在水底相撞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打在磨砂玻璃上,模糊了巷子里那盏半死不活的路灯。但店里的灯还亮着,钨丝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,照在每个人的脸上,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毛茸茸的。绿萝的藤蔓在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,那个醉醺醺的光膀子男人还在喊“喝”,他的同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;情侣桌的毛肚涮老了,男孩夹着那片缩成一团的褐色物体,被女孩追得到处躲。而靠窗的位置上,苏砚把最后一片毛肚夹进陆时衍碗里,然后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这口气,她憋了将近二十年。
她不再往窗外看了。
背对着门,面对着窗——这个她保持了好多年的姿势,今天终于换了。她现在面向门口,对着门,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,看着老杜端着锅底在桌子之间穿梭,看着墙上那根红布条被穿堂风吹得一飘一飘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来。
“这么早?”
“不早了。明天还得开庭。薛紫英的证词要重新核实,还有一堆事。”
陆时衍放下筷子,拿起桌上的账单。老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,冲他摆摆手。
“不用结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苏丫头带来的,不收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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