醴陵那边不管怎样也有个城墙,有口吃的喝的。非要跟着他走这条鬼路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连口干净水都没有。”
“你还信他讲的?什么衡州有亲眷、有田产。你看他那个样——”
妇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刻薄。
“穿得再好有什么用?连自己都走不动了。我看他就是个骗子。哪有什么田产邸店?不过是拿话哄我们跟他走,好帮他壮胆罢了。”
马殷心头发苦。
苦里面夹着荒谬。
他想开口辩驳。
想说去醴陵才是真正的死路,那里驻着刘靖的兵马,你们去了也是羊入虎口……
但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。
嘴唇翕动了两下,像一条搁浅在泥地上的鱼,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。
他听见有人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算了算了。他怕是不中了。明天能不能爬起来都两说。”
“那他要是走不动了呢?”
“走不动就丢在路边咯。总不能一直拖着他。”
“也是。”
说话声断了。
马殷躺在那里,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
刚打下潭州的时候,他站在帅府正堂的台阶上,看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官员将校。
那些人磕头磕得额头见血,嘴里喊着“大王英武”“大王万年”。
那时候他觉得,这些人是真心服他的。
后来坐久了,才慢慢明白。
那些人跪的不是他,跪的是他屁股底下那把交椅。
如今交椅没了。
他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连这十几个逃难的百姓,都开始嫌他碍事了。
这个念头在他心头转了一圈,像一截烂木头沉进了浑水里,翻了个身就没了。
他太累了。
累到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。
神智又模糊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茶盏的工夫。也许是半个时辰。
天上没有月亮,辨不出时辰。
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。
有人在走动,脚步很轻。
然后有人蹲在了他身边。
一只手摸上了他的额头。
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阵,又摸了摸他的脖子,像是在摸脉搏。
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。
脚步声走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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