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离开后。
朱宪㸅在正厅里站了很久。
久到廊下的红毡被风卷起一角,久到满桌菜肴彻底凉透,久到两排官员一个接一个悄没声息地溜了干净。
杨俊民不敢走。
他站在三步开外,看着自家王爷的背影。
那背影绷得像一张快要断裂的弓弦。
“都散了?”
朱宪㸅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。
“散了。陶知府和孙县令走得最早。”
朱宪㸅没回头。
他慢慢走到桌前,伸手端起一盏酒,灌了一口。
冰凉的,早没了温度。
他把酒盏搁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关门。”
杨俊民一怔。
“把府门关上。”
朱宪㸅转过身来,脸上那副狼狈和屈辱已经收了个干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杨俊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那双眼睛里的光,阴冷、决绝,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终于亮出了牙。
“王爷……”
“你觉得他今天是来接人的?”
朱宪㸅嘴角扯了一下,不是笑,“他是来杀鸡的。本王就是那只鸡,儆给天下藩王看。”
杨俊民喉头一紧,没敢接话。
朱宪㸅在厅里踱了几步,靴底碾过地上的香灰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嘉靖二十七年的事,他居然还记着。”
朱宪㸅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,“记了这么多年,今天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说出来——他什么意思?他是告诉本王,他随时能翻这笔旧账。”
杨俊民试探着开口:“阁老或许只是一时气话——”
“放屁。”
朱宪㸅骂了一声,“张居正什么人?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算过的。一时气话?他那种人会说气话?”
杨俊民闭了嘴。
朱宪㸅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冬日的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袍角翻飞。
他眯着眼看向府外——张居正早走远了,街上只剩几个挑担的小贩,和稀稀落落的行人。
“他说'要么'。”朱宪㸅的目光定在远处某个点上,“后半句没说。你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吗?”
杨俊民当然知道。
要么——就等着被收拾。
朱宪㸅的手按在窗框上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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