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——那个动作不像他,太轻了,太像大人哄孩子时的力道。
大姨说。沈澈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,低了半度,绵了一点,像隔了一层水在说话。她说你不知道没关系。她说那第三个问题你答对了就行。
第三个问题——
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记得她。你为什么不记得她。你为什么不记得她。沈澈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。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对不上焦了,瞳孔散了半秒又重新聚起来,聚起来的时候里面湿漉漉的,像刚哭过。她问你为什么不记得她。她说她每天都在等你。她说池塘底下好冷。
沈念安把沈澈抱进怀里。孩子小小的身体靠在她胸口,温热的一团。她抱着他坐在地毯上,后背抵着沙发底座,下巴搁在孩子的头顶。左臂的纱布蹭着沈澈的衣服,伤口在痂皮下隐隐发疼。
她闭上眼睛。左手虎口的斗纹在发烫,烫得像有人拿一根针抵着那个螺旋中心往上推。她感觉得到那枚纹路在变大,从绿豆大变成黄豆大,从黄豆大变成拇指盖大,螺旋一圈一圈地撑开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个圈口里钻出来。
妈妈。沈澈的声音埋在她胸口闷闷的。大姨哭了。
她没有哭。沈念安说。
她哭了。沈澈的耳朵贴着她的胸骨,声音传上来震着她的皮肤。她说她等了三十多年。她说她每天都在等妈妈来问她这三个问题。她等到了。所以她哭了。
沈念安松开沈澈,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。那枚斗纹已经膨胀到硬币大小,螺旋中心凸起一颗米粒大小的凸点,像一只眼睛正在从她的皮肉底下往外鼓。她用右手拇指按了一下那个凸点,指尖传来的触感是软的、温的、有脉搏的。
澈澈,她说,你告诉大姨。第三个问题妈妈现在回答不了。但妈妈会回答她。让她等我。
沈澈抬头看她。孩子脸上的泪痕还在,嘴角两边湿漉漉的,但他笑了笑。那笑容不对劲——嘴角弯的幅度太标准了,像有人在他脸上调整好了角度。
她说好。沈澈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又变了调,低低的,含着一口水似的那种黏。她说她等你。她说你答对了她就不梳头了。她说你答不对,她就一直梳一直梳,梳到你也坐进水里,陪她一起梳。
说完沈澈打了个嗝。他的眼睛眨了眨,瞳孔对焦了,里面的水汽散了,重新变成六岁孩子的那种透亮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她。
妈妈,我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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