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得侧着身才能过去。走了大约一里地的时候，他在一棵歪脖子杨树底下停住了。树根旁边有一片枯叶被翻动了，颜色比周围的深，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的时候蹭开的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拨开那片枯叶，底下压着一只小布鞋。蓝底白花，鞋面上沾着一层干了的泥，泥里混着几根碎草屑。他把布鞋捡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，鞋底边缘有一道不规则的撕裂口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扯了一下，把鞋底和鞋面连接的地方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他站起来把布鞋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不到一百步，小路到头了，前面是一小片空地。空地的泥地上有挣扎过的痕迹。草被压平了，倒伏的方向朝四面八方，有几根草茎被踩断了，断口还是白的，没来得及发黄。泥土翻开了一大片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翻滚过。翻开的泥土上散落着几片碎布，颜色跟那只布鞋一样，蓝底白花，布片边缘撕裂得不规则，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。空地正中间的泥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，坑里的泥土被压得比周围实，形状不太规则，但有一个位置比别处深一些，像是什么东西跪在那里压出来的。
方回蹲在空地边缘，把手里的布鞋放在地上，然后站起来四处看了一圈。空地周围没有新的脚印，没有拖痕，没有血迹。草被压平的范围就到空地的边缘为止，再往外，草叶都是直立的，没有被踩过的痕迹。像是那孩子到了这片空地之后凭空消失了。
他在空地上站了很久。风从林梢穿过去，把头顶的树叶吹得哗哗响了一阵，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，在泥地上画出一层移动的碎影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布鞋，没有拿起来，转身走出了杨树林。走出林子的时候外面的日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眯了一下眼才适应过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里还留着那只布鞋的触感，布料粗糙，鞋底边缘的撕裂口毛糙糙的。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回到村里的时候那个中年妇人站在村口等他。她一直站在那儿，脚底下的泥土被她踩出了两个浅坑，坑的边沿一圈比一圈深。她看见方回从杨树林方向走出来，看见他空着手，脸上的表情慢慢垮了下去。嘴角先往下坠，然后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最后整张脸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根撑着的棍子，一下子塌了。
方回站在她面前。她没有哭，也没有问。方回看了她一会儿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说了三个字：“我还会再找。”
妇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她低下头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，转身走了。她的步子很慢，走两步停一下，像是每一步都要想一下才迈得出去。
…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