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晚星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傍晚,收到母亲寄来的包裹的。
雨不大,是江城秋天常有的那种雨——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,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,还没等你把伞撑开,它已经停了;等你把伞收起来,它又来了。反反复复的,像是老天爷在犹豫要不要认真下一场。她刚从沈知言的实验室回来,在玄关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。鞋还没来得及换,门铃就响了。
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纸箱,不大,用胶带缠得很仔细,每个边角都封了两层,掂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寄件地址是老家的街道,寄件人写着“宋惠兰”——她母亲的名字。
她把箱子放在茶几上,拿裁纸刀划开胶带。打开的一瞬间,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涌出来,混着旧纸张和干木头的气味。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旧相册,几摞用橡皮筋捆着的书信,还有她小时候得的奖状——三好学生、作文比赛一等奖、书法比赛二等奖。奖状边角泛着褐色,墨迹褪成浅灰,但折痕还是当年她自己折的。她蹲在箱子前面,手悬在那些旧物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妈妈退休之后开始清理老房子,这件事她知道。上周打电话的时候,妈妈说阁楼里的东西太多了,你爸的旧物堆了大半间,你看看有没有需要留的,剩下的我就处理了。她说好。说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,可现在这个纸箱就摆在她面前,她忽然意识到——处理,就是把一个人的一生拆成两部分。一部分值得留下来的,一部分不值的。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方式审视过父亲。
夏明远。
这个名字在国安内部是一段沉默的传奇。十年前执行任务时牺牲,追认烈士,事迹写进内部教材,却只有寥寥几行字,大部分内容被“机密”两个字的黑色印章盖住了。在母亲嘴里,父亲是一个“加班太多的人”,每次说到这儿母亲就笑,笑着笑着就叹气,说算了算了,人都走了,不说了。而夏晚星自己记得的,是一个会在雨天跑回家给她送伞的人——图书馆门口,雨很大,她把书包顶在头上刚要冲,父亲就出现了,说,慢点,不急,爸爸来了。
这些年她刻意不去想这些。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做这一行的,心里的软处越少越安全。她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——情报分析、行为侧写、危机预判,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而“思念父亲”这件事,不在她的操作系统里。直到今天,这个纸箱把她的操作系统全部打乱了。
最上面是一本相册。黑色封面,烫金的“家庭”两个字已经掉了一个,只剩下一个“家”字还在。她翻开第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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