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澜说:“够。再大,心空。”凌锋点头。他给大家倒酒。那酒是去年酿的,今年开,正醇。萧万军坐在上首,举杯:“今年,又添丁。明年,会更好。”众人都应。酒过三巡,穆恩说起黑暗世界,说如今那边已不大用兵。烈火训练营也改成“规矩营”了。凌锋说:“这好。打打杀杀,到底不是长久。”穆恩说:“还不是你这‘王’先退了。”凌锋说:“我从没想当王。”小刀说:“你不想,可天下人认。”凌锋摆手:“不说这些。今儿过年,只讲家里。”众人便不再提。外头,夜姬端了盘自己包的饺子出来。那饺子仍像元宝,下到锅里,满锅白。小汤圆说:“夜姑姑,你这饺子,越来越好看。”夜姬说:“是你嘴甜。”石头说:“是夜姑姑手甜。”夜姬一怔,笑了。满院人又笑。那笑,穿过桂花树,散进江海的冬夜。风极轻,像也在听。
守岁时,凌锋走到桂花树下。他抬头,见枝丫上挂了几盏旧年没摘的灯。灯早灭了,可红绸还在。风一吹,飘飘的,像几朵不肯谢的花。他站了会儿。陈岳过来,说:“想什么呢?”凌锋说:“想从前。想咱们在极北,有一年过年,你把棉裤让给个新兵,自己冻得在雪地里蹦。”陈岳笑:“有这事。”凌锋说:“那时候,我就知道,你这人能处一辈子。”陈岳说:“处一辈子,哪够。”凌锋说:“那就下辈子。”陈岳点头:“成。”两个老兄弟,在灯影里碰了碰拳。那拳头不重,可笃笃实实。像这两条命,早被同一条根,钉进了土里。
春来时,巷子里又添了几只猫。黑猫“墨点”不再独行,身后总跟着两只半大的花猫。夜姬说:“那两只,是它在墙头捡的。”凌锋说:“像你。”夜姬横他。凌锋说:“像你捡我那些孩子。”夜姬便不说话了。那两只花猫在巷子里跑,像两团会动的春色。孩子们追着猫,猫又追着风。凌锋站在桂树下,看这满巷的活气。他忽然想,自己这一生,从极北到江海,从刀尖到灯下。最难的,不是杀人,也不是活命。是终于肯相信,这世上,真有这么一条路,能让他把心放下来。如今,他信了。也把这条路,走成了家。往后,还会更长。像这巷子,深得很。像这桂花,香得很。而他,就在这香里,一直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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