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妈妈去看她。
沈澈说完把眼睛闭上了。他的呼吸很快就沉下去,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。沈念安坐在床边,一直坐到他彻底睡着,坐到手背上的暗斑开始发烫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帘没有完全拉拢,一道窄缝漏出外面的天色。
沈念安把手指搭在窗框上,玻璃冰凉。她透过那道缝隙看着池塘的水面,水面正在慢慢静下来,静到最后所有的碎光都聚成了一个圆——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张脸浮在水面上,朝上看着。
那张脸有酒窝。齐刘海。圆圆的腮帮子。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笑。
她在笑。她看着窗户的方向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叫谁。
沈念安把手从窗框上拿开,退了半步。暗斑在她的手背上狠狠跳了一下——跳得她整条左臂都跟着麻了一瞬。然后她听见了。
隔着一整座院子和一间堂屋,从池塘的方向传来的,极轻极轻的一声:
妹妹。
沈念安转身走出东屋,穿过走廊,推开堂屋的后门。风灌进来,凉凉的,带着水腥味和草叶腐烂的气息。她走过院子里的石板路,鞋底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,她扶住枣树的树干稳住身体。
树干上有字。她终于看清了。那些刻了十几年的身高线旁边,还有别的——一行一行,竖着刻的,像是同一个字重复了很多遍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木头里的凹痕。
清清回家了。清清回家了。清清回家了。
密密麻麻,从树根一直刻到她胸口的位置。二十几遍,每一遍的力道都不一样,有的深有的浅,但笔迹是同一个人。很用力,力到木头被抠出碎屑,字迹的边缘全是毛刺。
沈念安把手收回来,继续往池塘走。
池塘比她记忆中大了。她从未在夜里仔细看过它。水面静得像一面完整的黑镜子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她自己站在水边的倒影,模糊地浮在黑暗里。她低头看自己的倒影,看见自己弯下腰,把手伸向水面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。但她看见水里的那个她也在伸手。两只手从两个方向朝同一片水面靠近,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凉。
她的指尖碰到水了。很凉,凉得像刀锋贴着皮肤滑过去。
水底下有一张脸。
那张脸从深处浮上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齐刘海,圆脸,酒窝。眼睛睁得很大很大,眼白里的红血丝一根一根都看得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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